【走进光影】《盲山》——眼睛的死掉

2018-04-21 09:26:42来源:青春在线作者:徐赫浏览:

  《盲山》的故事,几乎耳熟能详,报纸上类似的事情也报道过不止一回。电影讲一个女大学生白雪梅急着找工作,于是被骗,被一对谎称收中草药的男女7000块钱卖到“西北某偏僻山区”一个农民家里做媳妇。这部电影镜头平实,常像纪录片一样晃动。这大约是李扬导演一种冷静且坚硬的态度,他不乐意让太多感情来包裹并主导电影的前进,让画面语言冷静下去,事情里面的冲突、野蛮、激动等等情绪就会自己露出头来。
  因为类似的新闻听得多,电影的故事如何发展,在电影一开始就能猜个大概。白雪梅进村后被“丈夫”强奸,逃跑、报信等等努力一次次失败,逃跑后被抓回来痛打之类,统统能想象得到,想象不到的,是在这些必然的情节中,村里人如何对待这个“媳妇”的种种细节。这些细节来自于导演长时间详细的调查和访问,以及对这些见闻的再现,真实得可怕,也让人能够清晰看到这个女大学生逐渐崩溃的步骤。
  一开始就不忍看的,是村里面人看到这个女孩来到后自然而然的态度。雪梅被绑在屋子里,“丈夫”黄德贵一家请乡亲们在屋外办婚礼酒席,德贵敬酒,敬酒词都是这样的:“谁不喝完这酒,谁就一辈子打光棍,儿子孙子也打光棍,下辈子还是打光棍!”窗户边,几个孩子凑着窗口看正在床上挣扎的雪梅。头几天晚上,雪梅把矮小的黄德贵赶出了门,黄德贵没能“弄”成,他在村里朋友们面前很抬不起头,甚至他面相善良的老父亲也斥责他搞不定一个女人。于是,老父亲和老母亲帮儿子按住雪梅让儿子强奸“老婆”。“弄”完之后,德贵喜滋滋的坐到父亲旁边,老头以赞许的态度递给儿子一根烟。老母亲是个女人,但她只晓得7000块钱不能白花,尽管她明白这事情并不对,她只是不断说着没有道理的话:“事情已经这样了,女人家,嫁谁不是嫁,你给我们儿子做媳妇,不会亏待你的……”
        这种把在法律和道德范围之外的事情当作常态的态度,看起来当然不会好受,电影抓的很准。即便你明白这些农民是文盲,是法盲,老早让四周的盲山给遮蔽了目光,还是会在心里对这些人产生无比的愤怒,以及和雪梅一样的茫然无助。
         电影看到中间,在村里小学当老师的黄德诚给雪梅送去几本杂志解闷,他是黄德贵的表弟,起初想,这个人的心眼还不错,德诚给雪梅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说“道德的德,诚信的诚”,我当时就想笑,在雪梅被骗到这个没有人能救他出去,她也逃跑无门的偏僻山村之后,居然有人把“道德”和“诚信”说出来,简直一个天大的讽刺,我想笑是因为这个“小叔子”的真诚里总透    着一丝虚伪,我猜也许是演员演得不好,毕竟他真的是要关心这个被拐来的嫂子,因为他念过高中,在村里小学做了老师,还会有些良知。当后来这家伙以救出雪梅的名义摸了雪梅的手,亲了雪梅的嘴,搞了雪梅的身子之后,就完全明白,原来他比村民多的那点知识,完全被他用在了和村民一样的无道德行径上,而且这些微薄的知识给他伪装出一层良知的面具,可怕的令人发指。
        还有那些貌似可以救助雪梅的人,比如收税费的人的和邮递员,也完全和村民们沆瀣一气,因为他们了解,在这个地界,大家都是一条绳上拴的蚂蚱。收费的看看拍着窗户呼救的雪梅说,“这是家里事儿,我们管不了”,转过头拿了黄德贵家的各种苛捐杂税,说黄德贵艳福不浅,然后加一句“媳妇要拾掇,跟收费一样,要上硬的。”
        邮递员对雪梅的态度,永远看上去那么礼貌,雪梅每次写了信交给邮递员,邮递员都认真放进自行车后的邮袋里,雪梅说谢谢,他说不用谢。问题在于,邮递员对黄德贵的态度一样地客气,他收下黄德贵给的肥硕的老母鸡,把雪梅的信交给黄德贵,黄德贵说麻烦你了,他说你也不容易。这个邮递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雪梅脸上出现一丝笑容,主演黄璐表演的时候,这个笑笑得太狠了,让我一度以为雪梅在这时已经穷尽了希望,嘲笑所有的人都勾结串通,给所有买来的媳妇儿密布下一个逃不脱的落网,后来却发现这笑是表现雪梅又看到了希望的标志,因为她以为可以写信叫邮递员送出山去。
         为了逃跑,雪梅终于想出要用自己的身体做本钱,除了那个“道德的德,诚信的诚”,她还用身体向小卖部老板换五十块钱,老板跟他还价到四十块,她拿了钱,但还是没走掉。
        至于最终帮助雪梅寄出求救信的失学小孩儿李青山,虽然显出一丝小孩儿的善良,但在这些人的麻木不仁里显得微不足道,他帮助雪梅,也并不显得给这重重盲山带来多少光明,而只像是剧本里一个情节安排而已。而且这个安排,稍嫌刻意。最终雪梅逃走了,但是走得很狼狈,因为即使是警察来了,拿出枪,也没办法挡住上百村民们的围攻。黄德贵凶悍地让警察拿枪抵着自己,然后叫嚣“朝这打,朝这打。”
        电影诸多细节,都表现了村里人的人心和人性。李扬解释他电影名字中的“盲”,是指眼睛死掉了。而我先想到的是,这个字可以在《盲山》的拐卖妇女,表示人心已经死掉了,但是看着《盲山》里那些蠢蠢欲动,拿着农具敢和拿着枪的警察拼命的村民们,我又犹疑起来,这些人心不但没有死,而且血淋淋、活生生得很。或者又感觉,这两种事情里的人们完全丧失了人性,但他们的人性何尝又不是正在血淋淋、赤裸裸地迸发着野蛮的活力。
        看看电影里那个来村里视察的领导就晓得有多少亡目的文明人了,那个领到和村主任哈哈哈一番,然后赞叹,风景如画啊。到如此的穷乡僻壤发这种文明赞叹的好领导,想来不止电影里这一个。这些领导尊贵的法眼当然看不见村里狡猾的村民老早把拐卖来的媳妇儿装上三轮藏进了山上,他们当然也不知道,村主任早就恶狠狠地在大喇叭里警告:“谁要是败坏了咱们村的名声和形象,一切后果由他自己负责,我们绝不会对他手软。”这些领导,只晓得人在画中游。所以撇开人心或者人性来说,还是导演自己的解释最准确,这个“盲”就是眼睛死掉了,村民的,以及一些世人的眼睛死掉了。
         最后的结局,雪梅没有能够逃走,她爸爸得到消息和警察来救她的时候,被群情激昂的村民围攻,雪梅的父亲被黄德贵痛打,雪梅发狠,拿起菜刀向“丈夫”砍下去,影片就此结束。对于雪梅来说,她无疑要坐牢,这一刀从一种不自由中解脱,却进入另一种更无端的不自由。
        可以想象,也只有这样,这个《盲山》,才盲得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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