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旧时光

2017-12-09 18:38:35来源:建筑工程学院作者:李丽丽浏览:

  “那时候,我们几个去别的村上小学,我是三年级的学生。因为学校离家比较远,所以我属于住校生。我们是从家里带够一星期的干粮去学校,然后把干粮放到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食堂会帮忙加热,还有免费的咸菜疙瘩(萝卜切块后,放到一个大罐子或者水缸里,用盐腌制几天,当做咸菜)可以吃,虽然给的咸菜很少,但是至少可以下饭啊。”奶奶放下手中擀面杖,然后把擀好的一大张面皮摆正,一边拿刀切成饺子皮,一边继续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宿舍的几个同学饿了,可是哪都没有吃的。安静了一会儿后,有人突然提议说去食堂偷咸菜吃。然后,我们就偷偷跑去食堂。由于缸比较大,缸里剩的菜也很少,需要我们弯腰、头朝下去拿。所有,在眼看着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有个同学一不小心掉进了咸菜缸里。”说到这里,我和慧姐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那时奶奶她们不得不去喊老师拯救掉进咸菜缸的同学。最后,当然是这群捣蛋的熊孩子被老师批评了。
 
  奶奶生肖属牛,和我相差48岁。虽然我们俩属相相同,但是奶奶解释说,我们两个完全不同。她生于盛夏六月,正是老黄牛下地干活的时候。而我,出生的时候正值下雪时节,所以我是享福的小笨牛。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刚出生了几个月的奶奶对此肯定是毫无概念,但是幸运的是她躲过了战乱纷争的那些年,我想,命运之神终究是善良的,可它又是铁面无私的公平。用奶奶的话说,她是躲过了战乱,逃不过苦难。

  奶奶说,其实她很早就退学了,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她不得不去照顾好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人民公社化运动时期,奶奶10岁左右。农村人民公社化运动的特点是“一大二公”,即规模大,公有化程度高,基本生产单位没有自主权,生产中没有责任制,分配上实行平均主义,这极大地挫伤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此时,国民经济比例严重失调,导致粮食供给严重困难。从奶奶那里我才知道,那时候,农民是靠挣工分吃饭的。家里几个人干活,大队(相当于现在的村委会)就给多少吃的粮食。计划生育还未实行,干活的人少,吃饭的人多,所以饥荒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未出嫁的时候,虽然日子贫苦,可是有爹娘在身边保护着自己,心里总归很踏实的。可是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在婆家,你再苦再累,爹娘想照顾也照顾不了啊。”奶奶吐了一口烟圈,像是叹息了一声。这时候,把饺子下锅的慧姐,拿着漏勺就跑到了奶奶身边,只为听一段泛黄的又压抑的成长史。

  奶奶嫁给爷爷的那一年,正处于“文化大革命”时期。这时候农村大队依旧是工分制度,往往一个成年男劳动力,从早六点到晚六点,能记工10分。那么,10个工分又是什么概念呢?就是劳动一整天,可以得到差不多5分钱。奶奶用手比划着,说过年的时候包饺子,饺子皮使用一捧(两只手合在一起装下的量成为“一捧”)白面和半盆玉米面和出来的,饺子馅里没有几乎肉,白菜或者红薯叶作为主料,放的食用油更是少的可怜。但是在那时候,这样的一顿饺子却也能让人吃的很香。奶奶说到带爷爷和孩子们回娘家的时候,幸福地笑了,甚至还有我们从未看到的害羞。家里没有交通工具,农村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有拉车。爸爸和姑姑还太小,有的还没学会走路,会走路的又不能走太长时间,所以爷爷就用自己的力气,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拉着车上的奶奶和孩子们回奶奶的娘家。

  在爸爸十一岁那一年,爷爷为了挣到更多的钱,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挖河。“他当时去的时候,我就反对,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奶奶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抱怨着,对啊,如果爷爷没去的话,奶奶又怎么会受这么多年的苦?

  爷爷外出挖河那一次,终究是出了事。一开始,爷爷只是发烧而已,其他一同前往的人劝爷爷回家看病。可是爷爷对此不以为然,一直推辞着说自己没事,而且坚持着干活。几天后,爷爷昏倒了,他从挖河干活的地方被人送到家,途中愣是没有醒过来。接着他又被送到了县城里的医院。说到这里,奶奶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20多年后的奶奶冷静地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给自己的孙女们讲着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我记得当时奶奶是这样说的,也不知道是你爷爷的运气不好,还是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医院里能救爷爷的药正好用光了,于是,奶奶步行着从医院回到家,焦急地向街坊四邻和亲朋好友打听,谁有其他医院的熟人,怎么才能买到能救爷爷的药。终于,奶奶用东拼西凑的钱买到了药,又一刻不歇的送到爷爷所在的医院。这时候,由于走了太多路的缘故,奶奶的双腿已经肿胀起来。这些艰辛换来的结果却是,用药时间太晚,当天晚上,爷爷就离开了人世。

  一场小小的发烧,竟能让一条人命毫无征兆的消失。我们可想而知,当时的医疗条件有多落后,医疗水平有多简陋,断药的情况更让人措不及防。那就是七十年代的中国啊。生活在现在这个社会的我们,是何其的幸运与幸福。

  从爷爷去世以后,爸爸和姑姑们的上学和婚嫁全靠奶奶一个人打理。渐渐地,为了和别人应酬,奶奶学会了有模有样地吸烟,她也能不皱眉头地将一大口白酒咽下。

  时间过得很快,1997年我们村开始通电,村民有了明亮的夜晚。再接着,老屋子被重建为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家里的成员越 来越多,奶奶的忧愁越来越淡。

  经历过饥饿、贫苦、生死离别,奶奶潇洒地轰轰烈烈地走到了人生暮年。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就要结束了。我们的饺子也要出锅了。我和慧姐被拉入现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浑浊的眼睛里出现了晶莹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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